越南文化和我国一样多元,古建正是这多元文化的缩影。在越南的旅行中,河内、芽庄、胡志明市的诸多古建拉近了我和越南的心理距离,并牵我走近了探求越南文化渊源的时空之门。
汉传佛教儒教的古建丰碑
越南朋友阿庆事先没有打招呼,他在领我们参观完胡志明墓、巴亭广场、胡志明故居之后径直把我们带到了独柱寺。这座古寺就在巴亭广场的西南角,紧邻胡志明墓。
走进一座开敞的庭院,面对着一方水池时,独柱寺立即把我们的目光紧紧套牢。那是一座既袖珍又奇特的古寺。殿宇九脊歇山顶,四角挑檐甚高,尖削地向上拔起,凌空欲飞的姿态。正脊短,前后两坡随脊框定了长短尺寸,两山两庑就肆无忌惮地与坡面一较短长,炫耀面积的奢侈,仿佛自己才是主角,张狂到无论你站在哪一个方位去看殿顶,视线都无法躲开它们。殿身也奇,不仅奇在是架在护栏上,栏内秀女肚般的殿身镂窗密柱也装设出彩儿来。撑殿大柱圆圆的,像一柄荷茎,崛立于水池中,茎梗上伸出只只“弯臂”托举着悬于柱外的殿座。殿呈方形,通身轮廓线横是横直是直曲是曲,轻盈灵动有之,沉稳庄肃有之,刚柔相济,收放有度,组构成荷茎上的莲蓬头。不错,撑殿的大柱是过于粗壮了一些,与殿身的比例过小而无法像真正的莲茎那样亭亭玉立出小女子态,但它的确是拔泥脱尘不染凡俗的清逸风姿。
奇特的独柱寺是越南的国宝,是越南的标志性建筑。越南公民阿庆自豪地说,你们只要站在寺前照张像,回去拿给人家一看,不用解释,人家就知道你到过越南。
我从独柱寺上感受到一种亲切。它和我国古建太相似了。这座始建于1049年的独柱寺出世时正值我国北宋皇礻右初年,大乘佛教从我国传入越南北方已达千载。
在独柱寺拜菩萨的人很多,相比之下,同样处于游人密度很高的镇国寺就清冷得多了。镇国寺兴建的年代要比独柱寺早,也是汉传大乘佛教的产物,它的布局却和中国围绕中轴线对称建造殿宇的布局方式完全不同,山门在右侧,进山门后的小径,一侧是湖水一侧是塔院,塔院与殿院相对,之间没有隔墙,殿院的殿堂朴实无华,横竖对接起来的两幢双面大坡平房,房檐下是通廊,只一侧房内是佛殿,进深浅。殿院院心一坛葫芦形山景,与佛殿相对的是一十字券门洞亭。供奉释迦牟尼的主佛堂在此院的隔壁,进去要出院门走临湖小径,再进门,过拐把窄院。佛堂的大匾上写着镇国古寺,佛像纵向排列,虽说佛堂灯光幽暗,但深深的阁坛里那一尊高过一尊、气势威严的佛像却楚楚在目,坛阁的进深和佛像的排列方式产生一种很强的震撼力,看过千手观音舞蹈的人一听就能想像出来。
镇国寺在文化遗迹上的等级相当于我国的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越南称之为国家历史遗迹保存项目,它坐落在西湖梨京半岛上,进寺要过两旁栽着槟榔的长桥。槟榔在越南象征团结,万众一心。
镇国寺几乎所有的文字都是汉字,汉字作为越南的文字一直沿用到19世纪以前。阿庆说,越南汉字与中国汉字字义相同,发音却不同,写法上是习惯这儿加一点,那儿加一撇的。
镇国寺在河内不仅是最古老的,也是最有规模的一座寺庙了,但与建于1070年的文庙相比,它又显得小得多了。文庙是与中国的寺庙建筑格局大体相同的大庙,沿中轴线前后排出几进四合院落,每进院落都很宏阔。院两侧的建筑对称性很强,最明显的是第三进院落,入门可见一个方形水池,两侧是一模一样的碑廊,正中是龟碑亭,龟碑亭上刻的是历朝历代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字,碑廊里的碑也都有驮碑龟,一座接一座地排着,每廊排成两排,碑总计加起来是82座,上面刻着科考中举者的名字。文庙祭拜孔子,和国子监连为一体,是皇家子弟读书的地方。
文庙与中国古建的不同处还有它殿宇上的瓦全是鱼鳞形。鱼鳞瓦是越南特色,土烧出来的,颜色发红。文庙始建于李朝仁宗时期,他和中国皇帝一样重视孔子并亲自举行祭孔大典。
古占婆国土地上印传宗教的影子
在越南南方的芽庄市,我们看到一座让心灵震撼的古寺庙,那是一座小乘佛教的寺庙,供奉的主神是湿婆神的化身——天依神女,越南南方古占婆国之母,走向这奇特建筑是一个下午,一场大雨刚刚下过,小雨持续着,头顶上积得厚厚的云泼洒微雨也泼洒灰暗泼洒沉郁,明亮的只有地上的小水洼。我们几乎是小跑着从侧门进了庙区,当朝着山包,登上一条依坡而起的登山道,面对着两排粗硕的黯红色砖柱和横在山道尽头居高傲立的建筑群时,我被一种借助阴霾的沉郁色调风一样疾扫而下的浑苍大气顶住了脚步。仰望中,人感觉明显地变得渺小了。
这是一座女神庙,中文写出来是天依女神。大柱共四排,两排高两排低,每排10个,均粗到至少两人伸臂才能拥围。大家都说女神庙像吴哥古窟,回国后,我翻阅了吴哥古窟的文字和图片资料,感觉两者差别很大,但无论怎样大,与印度、尼泊尔、柬埔寨的宗教建筑还是明显存在着血缘关系。塔共四座,这些塔和我在国内见过的所有塔都不相同,它们是洞窟式的高塔,各分前后两部分,前部是窟后部是塔身,下有长方形基座,塔座上垒出的洞窟为拱券形窟,门楣是石材的,门柱是圆形石柱,有层层砖阶铺到窟门。
塔身上高浮雕饰的女神像则一目了然。风雨磨损了一些女神的面相,那些女神像的神韵却依然生动,柔腴的线条,慈祥的面容,娴雅端庄的体态,在被雨水浸出深深墨迹的红砂岩面上凸显出来,就像穿透岁月坚冰的阳光,那是早春的阳光,是能给所有朝圣者、旅游者带来鼓舞、希望、慰藉的阳光。中部佛塔洞窟,窟楣上的女神雕塑与吴哥古窟中的女神雕塑是同一类,奶波极为夸张。由此也可以确定两者之间的文化渊源。洞窟中的情景不好确定,我只进了右面的那座窟,光线在洞窟中是有限的,深处在目光能适应以前很黑,既不知道里面有多高也不知道有多深,窟洞是否一直延伸到塔身内?肯定供奉着神像,窟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儿。
在第四塔的右前方有一方碑,上面刻着的都是汉字,属文言文,行文艰涩,又很长。阿庆讲的既简洁又清晰。他说,一对老夫妇,没儿没女,收养了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小女孩。一次老头打鱼回来,发现女孩把三块石头叠垒起来,上面放朵花,这是一种对天神不敬的玩法,老头责备她,女孩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块木头一直顺海漂流到中国的北海,北海太子捞起了这块木头,带回家后发现经常有人帮他打扫房间。太子在女孩现出真身时抓住了她,两人相爱并结婚,生了两个小孩,已为人母的女孩怀念收养她的老渔翁,就又化为木头漂回到芽庄,教化当地百姓,开发荒岛,让他们学会耕种土地。当地百姓已知她是天上神女,就在她回天时建塔纪念她。北海太子发现妻子跑了,就带兵来打,天女施法砸下块块巨石打退了北海兵。在天依神女碑的后面,我确实看到了一块又一块散落在山包上的大石头。无法推测它们是怎么到山包上来的,一个个被水冲刷得圆滚滚的,但水却不可能把它们推上山包,它们是河谷水流冲磨出的形态,与海中礁石差之千里。
天依女神庙塔临海。走下山包,走到海边,在伸到海里的一个小礁岛上,有三块巨石相叠,搭构成一座石门,巨石硕大,也非人力可为。
多一份宽容就多一份文明的微笑
走在河内,走在胡志明市,都有置身欧洲的感觉,街道的建筑很西洋,胡志明市的红教堂和中心邮局更是西洋建筑的代表,它们是法属时期的遗物。
红教堂的颜色和造型在街心花园广场上非常突出,它让周围的所有建筑都低矮下去,灰暗下去。阳光浓烈时,它是一堆噼啪燃烧的火,火的长焰直抵天庭;淫雨霏霏时,它依然是堆火,只不过燃烧得有些艰涩,有些沉郁罢了。盖教堂的砖来自马赛。法国马赛这座城市以生产红砖见长,那里生产的红砖轻易不会发霉,不会褪色。阿庆说,当时的建设者信不过越南当地产的砖头,说越南的砖头是会发霉的。
我冒着雨,围着红教堂转了一圈,这座近130年的大教堂的砖墙糜溃的情况确实有限,多雨的天气在红砖墙上基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不能说砖艳如初,但绝非“墨迹”斑斑。
教堂前的广场上立着高高大大的圣母石像,她在雨中的颜色发黑。教堂的两个尖塔惹人注目,巍巍地探入阴霾沉重的天穹。教堂的前身线条简洁,后身却结构繁复,是多种类型建筑的组合,整体造型前高后低,如一尊伏卧的红狮。与红教堂毗邻的中心邮局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它至今都在作为邮局使用,而且可能是迄今越南最大的也是最繁忙的邮局。
百年邮局的外观并没有特别的惊人之处,那不过是一座虽不刻板单调却也不奇特华丽的长方体楼房,只比现代的长板儿楼多了一些立面上的变化,多了一些装饰而已。走进去,我的感觉立即大不相同了,仿佛受到了欺骗,它不再是横的,而是向纵深和高处拓展的空间,天棚和地面之间没有楼层也没有任何遮挡,拱形的筒状穹顶一直向里推进,仰望金属框架的晶体透光穹顶如同仰望天穹,门廊内的两侧壁面上各竖着一幅弧状的巨型地图,左边的地图是1936年印度支那邮局分布图和线路图,它的区域包括“西贡”、“柬埔寨南部”;右边的地图是1886年至1892年的越南地图,但据阿庆说,里外的说明牌对地图的年代说法并不一致。旅游者是不会认真梳理这两幅地图的,感觉到从上面弥放出来的久远气息就已足够了,只有历史、邮政、文化、考古方面的学者才会认真。集邮爱好者会在电话亭外看到从法国殖民者被赶走之后直到现在的越南邮票,它们被装在一方方活页板上,有兴趣的可以一一翻阅。
法国在西贡留下的建筑很多,市政厅和城市剧院都是法属时期的典型建筑,城市剧院是巴洛克风格,戏院的布局仿照法国巴黎歌剧院的样式;市政厅外立面有点像生日蛋糕,凸起的钟楼和马赛克立面让整体建筑变得更加高雅和谐。越南对殖民时期的外来建筑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建筑艺术需要宽容,宽容并不损伤尊严,宽容使特色的建筑文化得以保存,也显示了一个民族的博大胸怀,实际上,越南人表现的不仅仅是宽容,法国建筑文化已融进越南民族生活的血液中,不要说法国风格的经典建筑,就是街头普通的商用房和民宅,都散溢出一股浓浓的西洋味儿。也许,在越南比在法国更容易找到古老的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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