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花开的西贡

文 陈子堃
  乘坐越南航空公司的航班需要有足够的耐性。从北京发出的901航班预定15点40分起飞,但是,一个小时后,询问地面的中国机场小姐,回答是:“飞来时就晚点了。”
   这一晚,就整整晚了一小时。
   从北京至胡志明市累计5个半小时的行程,必须经由河内停留并转机。意外的是,转机时还要取出行李,再次托运、登机。经过这样“经停”,从北京飞往胡志明市前后至少需要8个小时。尽管越南的时差比北京晚一个小时,但是,最终抵达新山机场时,还是子夜时分了。
   位于越南南部的胡志明市,无论人口还是经济都超越北部的首都河内,是越南第一大城市,旧称西贡市。西贡,这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名字,至今依然在非正式场合与胡志明市混用。
   从飞机上俯瞰西贡河两岸,整个城市璀璨如银河。川流不息的车辆挤满各条道路,在耀眼的星光中,还没来得及辨认哪些是民居哪些是商厦,飞机就戛然落地,西贡的热气随即也挤进了停机坪。
   “越南联邦国际旅游”的黑字白纸,在一片越文的广告牌中独树一帜,这是初抵越南境内看到的第一行中文。一个精干、帅气的导游,用带有浓重的广东腔的普通话自我介绍道:“我叫徐贵成,就叫我小徐好了!”
   新山机场距市区不足8公里,在小徐的指引下,很快开进市中心。西贡的摩托车以蜂拥之势欢迎每一位到访的来客,我们的汽车犹如狼羊棋里的狼棋子一样,被相当于群羊棋子的摩托车团团包围,他们风驰电掣地与我们擦肩而过,有时紧紧地簇拥,有时又突然散去。很多次都看到险些与摩托车零距离接触,可最终又都化险为夷。
   “摩托车很多的,世界哪个城市也没有西贡这么多!”小徐望着窗外半是抱怨、半是自豪地介绍。
   下榻的酒店就坐落在市中心区市政厅旁边,黎明,一夜未息的摩托车轰鸣声骤然加大了分贝。拉开酒店的帷幔,阳台下已是浩浩荡荡的摩托车方阵。斜对面的路口是一家海鲜中餐馆,餐馆前被摩托车方阵团团包围,似乎不像是在等候绿灯而是前来围攻打劫。
   从北京来的人应该不会对上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大惊小怪。北京庞大的自行车队伍黑压压一片,丝毫不比西贡的摩托车队逊色。但是,最大的不同是,北京的自行车悄然无声,顶多是出现刮蹭时人为的詈骂。而这里的摩托车个个都很张扬,轰轰烈烈地招摇过市,把整个城市搅得分外热闹,如同一个永远处于沸煮、翻腾状态的火锅。
   出了酒店的大门,就是胡志明广场。门前时刻都有正规的出租车和非正规的摩托车等候揽活。只要人一露面,就会被死死纠缠,连说带比划还嫌不充分,就顺手掏出一沓名片指指点点。因为担心游人未必都懂越文,又辅以夸张的猥亵动作。不过,即使不画蛇添足地表达,也没有人不懂他们的意思,世界各地都是一样的,越南自然不会例外。
   步行几百米就是著名的红教堂。这是西贡市最著名的地标,为1877年所留下的古老建筑,属于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遗物。这座教堂完全由红砖所建造,建筑本身非常雄伟、壮丽,教堂外观的雕饰更是精美,而且建筑所用的红砖都没有褪色或损坏。
   红教堂属于中心区,交通管制相对严格。那种属于越南特色的行动迟缓、坐椅前置的三轮脚踏车,不仅不允许在繁华区公开亮相,而且当执法人员严厉执法、奋力将没收的脚踏车塞进大卡车时,也不允许游人拍照。
   搭乘摩托车不仅危险可怕,好像也不是合法运营,自助的游客在市内周游,选择的交通工具大概只有出租车,但价格不菲。西贡的公共交通系统有待加强和完善。蜘蛛网般的大街小巷,公共汽车路线却寥寥可数。又因为没有地铁,市民出行只能选择自驾摩托车。这也是各个酒店前聚集不少“黑摩的”的原因。
   在西贡,行人过马路需要相当的胆量和耐性。信号灯严重不足,过街天桥、地下通道和安全岛统统没有,惟一指望的斑马线即使有也往往形同虚设。蜂拥而来的摩托车方队无暇关照过马路的行人,行人只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胆大心细、见缝插针地蚕食移动。
   骑自行车的人极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小徐透露:随着越南的经济快速发展,轿车近两年开始增多起来。红、蓝、白三色车牌照的比例悄悄地发生着变化,蓝牌的公车逐年减少,白牌的私家车日渐增多,红牌军车变化不大。小徐乐观地预测:你们过几年再来西贡,满街跑的就不是那么多摩托车而是小轿车了。
   全市大约有摩托车100多万辆,300多万人口的西贡市区内,每家至少要有一两辆。这些车每天排出的大量废气导致整个城市弥漫着呛人的气味,因此,摩托车手们可以不戴头盔,但往往要戴上口罩。当然,并非像SARS时期的北京人那样,几乎人人面戴口罩。不过,如果你肯尝试,就在路边站上一会儿,很快眼睛就先感觉火辣辣的,其次嗓子也难受起来。
   驾驶摩托车最忌讳的就是不戴头盔,其危险后果众所周知。但在这里难以两全,一年四季炎热的气候,再将头部捂上一个大头盔,显然不太现实,其次,如果每个人都戴头盔,势必影响驾驶员的视线,增加彼此相撞的概率。在一个摩托车呈高密度的城市里,戴头盔的作用可能会适得其反。
   随便来到一家类似中国的批发市场。共三层,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服装、工艺品和副食品三大类。市场内闷热无比,仅靠几台电扇吹风,实在是杯水车薪。商摊间隔甚小,顾客必须侧身挤过,所幸这里胖人不多。可一旦出现意外,即使瘦人逃生也仍不容易。
   市场里买的人少,卖的人多。因此,看书看报就成了看摊之外的主要工作。年轻人都津津有味地读着两份小开本、36版的报纸,相当于中国各省的都市报;年迈的华人则翻看大开本、加上4版广告总共8版的《西贡解放日报》。
   小徐随手也买来这两份深受欢迎的报纸,他称赞这两家均为西贡青年团主办的报纸可读性强,敢于经常刊登一些批评官员腐败、治安混乱的文章。显然,这两份报纸在西贡读者心中具有很高的公信度。
   走出市场,又进书店。第一郡集中了许多大型书店,早8时至晚10时营业。进入这里,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书架上色彩缤纷的封面。越南图书的装帧水平丝毫不比中国逊色,设计独特、造型讲究。图书种类繁多,让人眼花缭乱。越南地图、西贡交通图以及东盟各国地图均有多种版本供你选择,印刷精美、质地优良;美国前第一夫人希拉里的自传摆在显要的位置,介绍布什总统的图书也不少,而关于普京总统的书籍则多达20来种版本。
   西贡是法国殖民者入侵越南以后,依托西贡河发展起来的,也是越南经济最发达的大城市。越南战争时期,又是美国最重要的军事基地。殖民时期和南越时期留下的大量建筑,带着浓厚的西方建筑色彩,不仅红教堂和圣母像充满异域风情,而且茂密的林荫大道和非常精致的老街里随处可见的咖啡厅,处处都有我们房地产开发商喜欢标榜的“欧陆建筑”。
   小徐邀请我在附近路边咖啡厅坐坐,他点了一杯牛奶咖啡,我要了一杯冰茶。我刚举杯,眼前就是盛开的凤凰花!比起那些淡紫的牵牛花和粉红的纸花(小徐抱歉地解释搞不懂叫什么花?反正都是从法国引进过来的,译名至今众说纷纭,在越南名叫:HOA GIAY),凤凰花都更加耀眼夺目,腥红的凤凰花在西贡的路旁一簇簇地怒放,染红了这个郁郁葱葱的热带城市。
   小徐俏皮地告诉我,学生们也非常喜欢凤凰花,只要它一绽开,暑假就开始了。我不由叹息道:“可是,想拍照穿袄玳的女学生不可能了!”袄玳,素有越南“国服”之称,近年来越南政府规定初中以上的女学生以此传统服装为校服,并鼓励妇女在正式场合如节日、婚庆、晚会穿着国服。可惜,平时只能在大酒店、大商城、机场等地见到袄玳踪影。
   小徐生于西贡,是第二代华裔,父母来自广东。位于第五郡的越南联邦国际旅游公司是太平洋亚洲旅游协会PATA会员之一,属于越南旅游协会成员,也是全越首批十强标准股份旅游公司。原来,小徐就是这个公司的总经理!
   我恍然大悟。几天来,一直深感这个导游很不一般。曾经把采访计划寄托在当地记者身上,不料见面后发现,这位年纪较大的记者连普通话都听不懂,更别提说普通话了。我提议用电子信箱联系时,对方的回答又让我大吃一惊:“我没有。不会。”我只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导游身上,但也知道一般具有专业素质的导游其知识面不能与记者相比。可我发现,所有的提问小徐都能很快解答,晚上回到宾馆一一对照,果然完全准确,不是那种信口开河、不懂装懂的导游。
   我对他的依赖日益严重,这使年轻的总经理不得不放下他更重要的工作,坚持奉陪到底,屈尊亲自做一次地陪导游了。小徐阅历丰富、知识面广,为人厚道、守时守约,通晓越语、粤语、英语和汉语,语言表达能力强,谈吐不乏幽默。他恪守一个信念——保证提供最优秀的服务品质。
   他的下属必须受过专业培训、并经过严格考核取得国家核发执照。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越南联邦”已经在业内闯出品牌。因此,保持这个品牌的信誉度,就是小徐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我觉得担当你们这次导游任务重大,所以决定由我出马。”
   除了他的业务外,我们无拘束地闲谈了许多话题、包括很敏感的内容。从他身上,我看到新一代越南青年和华裔后代所具有的开放意识和包容思想,不仅文化程度远远高于上一代人,视野宽阔所带来的思考角度变化更是他们长辈无法比拟的。长期以来,越南民族饱受战争之苦,他们对于和平与发展的渴望远远比中国青年更为强烈、迫切。又加上西贡市特殊的历史渊源,他们能够兼容东西方不同文化的思维,他们对于西贡、对于越南、对于东盟乃至对于世界的认识和理解,都显得更加务实、理性和成熟。
   越南民族的文化水平整体很高,劳动力素质普遍很强,就凭这两点,小徐怎么也不甘心素有“远东之玉”美称的西贡,如今竟然落后于其他东盟大多数国家首都!
   应我的请求,小徐安排我采访两个西贡的年轻白领。小徐就地取材,临时从酒店抓来两个部门经理。两位年逾30岁的小姐,回答问题时有些拘谨和程式化。她们缓慢、慎重地回答我的提问,不时地拾起垂落在地上的白色袄玳下摆,有时两个人还互相商议一下。我解释我们的见面不是正式采访,也不提及姓氏,尽管她们分别在名片上补写了自己的中文名字。我只是想通过漫谈了解一下西贡年轻人的心理状态和生活状态。
   她们抱歉地笑了,在旅游业工作都已经10年的A小姐急忙表示:我代表不了西贡青年人。B小姐称自己深居简出,住处与酒店相距步行仅10分钟路途,生活单调和闭塞,缺乏典型性。
   但交谈还是继续进行着。
   朋友聚会的形式,是AA制吗?
   “对呀。”AB小姐齐声回答:“要不谁请得起呢?”
   “热爱这个职业吗?”
   “热爱。”
   “除了热爱,还有没有其他因素,比如旅游业的工资相对较高些?”
   “不,没有。就是热爱。”
   不知是越南人羞于谈钱,还是真的每个人从事的职业都是自己所喜欢的,不像我们中国人,很大一部分人对自己所从事的工作纯粹是为了挣钱而不是出于喜爱。后来几天,再问小徐正式介绍的被采访对象,都没有听到这样的宿命论调:“唉,有什么热爱不热爱的,找份工作不容易,凑合干呗。”
   对于中国,兄弟的越南人民知之甚少。名胜是长城、故宫;城市是北京、上海、深圳;电视剧是清宫戏;电影是张艺谋、巩俐,别看刘晓庆、毛阿敏为偷漏税闹得那么欢,越南人还真不知道!
   先是香港后是韩国,对于越南观众的影响非常大!四大天王之类的歌星曾经在这里风靡一时,现在,韩流正以锐不可当之势漂洋过海,横扫东亚大地之后又席卷了印度支那半岛。“韩国电视剧很好看,香港流行歌曲的歌词很好听!”两位酒店部门经理的结论,这一结论在西贡颇有代表性。
   中国人引以为荣的5000年文明,在这个颇西方化的城市似乎难以找到落脚点。中国正在上升的经济成就,也无法在西贡沾沾自喜。西贡河两岸和市中心高耸的广告牌,不是日本松下、三洋、索尼,就是韩国LG、芬兰的诺基亚、美国的摩托罗拉。期盼在越南找到优越感的中国人,不免深深失望。
   稍微感到宽慰的是,美国的麦当劳和肯德基也没能席卷西贡。肯德基十分少见,而麦当劳几年前早已铩羽而归。“不喜欢吃那热乎乎的油炸食品。”两位酒店部门经理一致回答,接着又补充道:“当然,小青年还愿意赶时髦能常光顾。”
   小青年最爱光顾的,也许更是市中心区最大的几个草地广场。红教堂东面的大片绿色草坪上,每隔10——20米就有一辆熄火的摩托车静静站岗,年轻男女忘我地缠绵依偎、亲昵相拥。夜晚的路灯半昏半明,树丛间这些纠缠在一起的双人剪影,宛如剪纸贴在了西贡的夜晚纱窗上。
   夜晚的霓虹灯开始闪烁,人们在路边悠闲地品着冰茶或咖啡,摩托车的巨大噪音,并没有影响人们的谈兴。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载着女孩子呼啸而过。西贡几乎每条街道上都有单行的标志,这不是一个你来我往的地方,大家都用最快的速度逃离烈日的灼烧。这是很奇怪的城市,温柔纤细、穿着袄玳的女人却使用摩托车这种野性十足的交通工具;原本安静平和的城市气质,却夹杂着太多嘈杂的声音。
   离开西贡的早晨,900航班是6点50分起飞,但是,又无厘头地晚点一个多小时。没有解释、没有抗议、甚至都没有乘客去咨询。西贡机场很小,不存在跑道紧张的问题,900航班是始发,也不可能“飞来时就晚点了。”但是为什么呢?终于起飞后,问惟一一个会讲汉语的空姐为什么越航不守时?这位在越航飞行了一年的北京姑娘笑了:“您别奇怪,经常的。”